大汉永元九年、罗马建城八百五十年,距离冬至还有七天。
巴里加扎,成百上千的罗马水手正在忙碌,他们准备离开这座印度西边的贸易大港,顺着东北季风一路回家。
“不可能……难道我眼花了?”
这个只出不进的季节,竟然有一艘阿拉伯商船,在小舟的牵引下缓缓驶入外滩,立刻引来众人的惊讶目光!
商船之上,船长喜笑颜开,对着旁边的俊朗青年搭话道:
“卢卡,幸亏有你,咱们才会这么快就到,甚至没偏离航向。你简直就是风神的使者,财神的使者!”
青年一脸淡然,让仆人翻译说:
“你想赚大钱,我急着来印度。你出船,我出水针术,把椰枣干跟椰枣酒运来巴里加扎卖,一兼二顾。”
他随即拿出蜡板,用铁笔写下十个汉字,递给后排的两位汉朝人:
“在此歇息二旬,即往大秦!”
卢卡心潮澎湃,思绪飘向远方——甘英没能来,但他来了,带着大汉的军士来了。下一站,便是罗马帝国……
前世的他,在意大利读罗马史。
穿越后,卢卡成了贵霜翻译,按照甘英的托付,带着两名汉军从条支潜逃。
他们顺着异常刮起的强劲西北风,只用七天就横渡波斯湾,随后从奥马纳换乘大船,航行二十四天抵达印度。
巴里加扎,是这艘船的目的地。
无论休养身体、打听情报,还是筹措盘缠,这里都再适合不过。
虽然没有高架水道或者列柱神庙,但城内的众生百态,堪称微缩版的罗马帝国,刚好可以让卢卡初试身手。
东北季风,大概还能刮二十天。
路费基本够用,而卢卡想要利用这段时间,让自己的收益尽可能达到最大。
毕竟,他现在可是通晓七门语言:汉字笔谈、古拉丁语、古希腊语、大夏语、帕提亚语、粟特语、古典梵语!
回过神来,卢卡已经下了驳船。
他带着三个仆人,走在码头区的石道,海水与香料的气味接连扑鼻而至。
“好说,好说!”围观者甚众,船长奋力挤出一条路,“那谁,告诉卢卡,让他翻译,之后去客栈排队!”
老渔夫把对方的话转达主人。
做印度洋贸易的罗马商贩,大部分来自帝国东部,卢卡便用古希腊语喊道:
“我们从奥马纳来,带着上好的椰枣干以及椰枣酒!下午在骆驼酒馆恭候各位的询问,先缴定金后送货……”
两名汉军,罩袍遮面随同离开。
正所谓事以密成,在抵达大秦之前,他俩不想有任何的节外生枝。
更何况,连续一个月的载浮载沉,他俩早就饱受晕船之苦,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歇息,实在没空应付天竺人。
忽有一名税吏,挡住众人去路!
“站住。你们这艘船,先交十分之一的交易税,十六分之一的国王罚金。”
“凭什么?因为我们这趟带多少货都会很好卖?你不如直接抢!”船长骂起了奥马纳土话,反正税吏听不懂。
卢卡斟酌片刻,用梵语转述道:
“阁下,根据《政事论》第四十二目,交易税应该只有二十分之一……”
印度税吏,顿时哑口无言。眼前这人,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蔑戾车。他闭上眼睛,甚至以为婆罗门在说话!
众目睽睽,不好继续刁难……
“塞里斯的典籍也记载,不了解最新情况的人,不该受到处罚。”
趁着税吏听糊涂了,卢卡迅速握紧对方的手,悄悄放下两颗波斯湾的普通珍珠。既讲道理,也讲礼数嘛!
税吏看过手心,黑脸化作笑脸。
知道众人要去骆驼酒馆之后,他甚至主动带路,让老板都吓一跳,心想:
“铁公鸡也有下蛋的时候!这个卢卡不简单。凭着一张嘴,两颗卖不上价的珠子,竟然能让两边都满意。”
卢卡要了几间雅房,稍作安顿。
确认税吏已经走远,他带着两名汉军从客栈后门离开,另寻一处佛寺落脚。
骆驼酒馆太过喧闹,卢卡能住,急需静养的汉朝人却是没法住,必须再找个清幽所在才行,大隐隐于市。
正巧,原身当过十年沙弥。
一番打听,发现附近的街区就有座佛寺,距离近,平时的香客也不算多。
三人不语,匆匆穿过集市。接连扑鼻而来的浓烈香料味道,让两名汉军有些眩晕,好在路程并不算太远。
抵达佛寺大门,大概用一刻钟。
“尊者,我等从蓝氏城来,冒昧询问,能否在贵寺借宿一段时日。”
卢卡说完,递上一小袋银币作为布施——他已经是个俗家人。不,准确来说,自己从来都是俗人!
只不过,在这罗马帝国的微缩版之中,并非所有人都是贪财逐利之徒。
“施主……咳,居士,有心向佛即可,不必如此!本寺另一位比丘也来自蓝氏城,出门托钵云游多时……”
和尚摆摆手,把钱推了回去。
在羯磨陀那的安排下,卢卡跟两名汉军,分在总共三个床榻的僧舍。
在海上飘荡多时,汉朝人躺下来之后反而不太适应,甚至胃里有点翻腾,好在很快就被檀香带进了梦乡。
随后,卢卡匆匆回到客栈。
“我还以为你走了!还以为你竟然这么慷慨,直接把三个奴隶留给我。”
卢卡刚进门,就听到船长的大粗嗓。两个仆人迅速站过来,而老渔夫则凑到主人耳边,用帕提亚语翻译内容。
“可能吗?我还有坛坛罐罐。”
“更何况,椰枣干跟椰枣酒卖了赚大钱,那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呐!”
聊起赚钱,船长便抚掌大笑道:
“那就看你的推销本事了,卢卡!毕竟你这张嘴,死的也能说成活的!”
正午刚过,奥马纳商船的到来,已经传遍巴里加扎的大街小巷。打算采购的罗马商人,纷纷赶往骆驼酒馆。
“限购!每人最多一科尔!”
卢卡跟船长都气定神闲,因为巴里加扎上次有船入港,已经是两个月之前。
“阁下,九德罗纳又三阿达卡的椰枣酒,只要一百五十第纳尔或者等值的土特产。明天不可能这么便宜……”
缺斤少两?那叫文化差异。
罗马商人们都对卢卡感到震惊,他们还忙着各种换算,对方已经报完总价!
天还没黑,船长的椰枣酒就卖掉三分之一,椰枣干也卖出一大半。定金拿到手,而货物甚至还都在船上。
“卢卡,我真是服了你了!”
按照之前的约定,船长立刻从现钱里拨出一部分给卢卡,算是分红。
卢卡接过沉甸甸的钱袋,并未重新点算——刚才他在旁边看着,心里已经数过,总共一百六十枚罗马金币。
这用作六人的盘缠,绰绰有余。
从印度坐船到埃及,甚至绕半个东地中海前往罗马城,沿途锦衣玉食都行。
只不过,保本并非卢卡的最终目标。在巴里加扎,他还有更大的生意可做,还有更重要的人物可认识!
卢卡要了半杯麦酒,坐在角落。
他低声询问旁边的一位安条克商人,对于候任罗马皇帝图拉真,有印象否?
“你说图拉真?我跟他父亲打过交道……亲生的那个。我老家的房子,离叙利亚总督府只隔半个街区!”
卢卡笑而不语,改聊市井闲谈。
就算此人没说谎,图拉真很可能也不认识这家伙,奇闻轶事倒还有用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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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辛亥月辛卯日,乘大舟入天竺之拔黎迦,土夷曰巴里加扎。是晨荧惑守心,岁星、辰星从之。”——《大罗国志·永元九年西行录》
